记者/付中

编辑/李宾客

▷ 二审法院深圳市中院改判林华无罪

当年在深圳海关负责拉货、行李检查的普通职员林华，离职24年后因找海关熟人帮忙办事收了钱，一审被法院认定构成利用影响力受贿罪，判刑3年2个月。

在林华看来，自己确实收了钱，“说这算犯罪，可能真的算吧”。因此他始终认罪，上诉只是希望判轻点，二审连律师都没请。

让他意外的是，二审法院深圳市中院为他联系的法律援助律师，帮他把案子翻了过来，终审判决结果是：无罪。

一审被判利用影响力受贿罪

1983年，19岁的林华进入深圳海关工作，负责货车载货、旅客行李检查。干了7年，1990年8月他从海关辞职，之后一直经商。

2016年7月5日，林华被警方带走，案由是涉嫌利用影响力受贿罪。

报案人是朋友的朋友。2014年3月，林华的朋友杨某找到他，说自己朋友的老公因为走私被深圳海关抓了，希望他帮忙联系海关的人，看看能否从轻处理。杨某一共收了60万，给了韩某35万。韩某之后找了海关的人，但后来当事人的家属嫌进展太慢要求退钱，韩某没如期退，家属报案后，韩某被抓，继而林华也被抓。

对收钱一事，林华始终承认，它也成为法院认定的事实。一审开庭审理时，林华也表示认罪。

时过境迁，林华解读了自己当时的心理：“钱我确实拿了。我觉得既然他们认为收钱就是犯罪，那就是犯罪吧。我不懂法律。”

这期间还有人向办案人员曝了林华的料，说他当年从海关离职，是因为被深圳海关监察室调查过。

一审法院审理后认为，林华身为离职的国家工作人员，利用其原职权和地位形成的便利条件，通过其他国家工作人员职务上的行为，为请托人谋取不正当利益，索取请托人财物，数额巨大，其行为已经构成利用影响力受贿罪。

2017年2月27日，深圳市龙岗区法院一审判处林华有期徒刑3年2个月，并处罚金30万元。

▷ 本案二审辩护人黄云律师

二审法院请来法援律师

拿钱走后门办事，而且是“捞人”，在很多人的价值观认知里，这显然是不正当的、有问题的，何况这个人之前就“出过问题”。

林华自己的认知，也可以归于此列。所以一审宣判后虽然他上诉了，但只是觉得判得太重，希望二审法院能判得轻一些。

一审时，林华的一审辩护律师只是从犯罪未遂、应认定自首这些角度，认为林华应被从轻判处，但这些观点都未被一审法官采纳。林华聘请一审律师花了10万。上诉以后，他不想再花钱请律师了。

他没有想到，二审法院深圳市中院的法官会主动联系他，问他是否需要法律援助，让法援律师为他做二审辩护。

2017年10月最高法院、司法部联合出台的《关于开展刑事案件律师辩护全覆盖试点工作的办法》。根据该“办法”，适用普通程序审理的一审案件、二审案件以及按照审判监督程序审理的案件，被告人没有委托辩护人的，法院应当通知法律援助机构指派律师为其提供辩护；“律师刑事辩护全覆盖”工作在广东、北京、上海等8个省市试点一年。

“办法”指出，这是推进司法改革和律师制度改革的重要举措，也是我国人权司法保障的一大进步，对于彰显我国社会主义法治文明进步具有重大意义。

“我说行。但没抱什么期望。”在林华看来，花钱请的律师都不行，何况是免费送上门的律师呢。

▷ 林华在深圳海关曾是一名普通职员，24年前离职

被告人：不奢望，能轻判就好

黄云当时是广东守静律师事务所律师，守静律师事务所是一家刑事辩护专业所，黄云本人是深圳市律协刑事诉讼法律专业委员会主任。

“那天我去深圳市司法局开会，碰巧遇到法援处的人。问我有个刑事案件需要法律援助，能不能接，我说行。”黄云回忆说。

以法律援助的指定辩护人身份为被告人辩护，是不收取被告人任何费用的。“办这种案子只有司法局给的1500元补助，往往是要贴钱的。但从我的内心里，对待法援案件或是收费的委托案件，认真程度没有区别。”黄云说。

从法院复制了所有卷宗材料回去研读，并让助手检索了所有与林华案类似的判例、学者论文和实务观点后，黄云认为林华并不构成犯罪。“何为影响力？谁有影响力？影响了谁？这三个层面的逻辑关系，一审法院没有厘清。林华的行为不符合利用影响力受贿罪构成要件。”

律师的同事提醒黄云，选择罪轻辩护更稳妥。根据2017年最高法院工作报告，2016年全国法院认定有罪的被告人122万，而公诉案件中被宣告无罪的被告人，只有656名。其中，一审被判有罪，二审改判无罪的，更是微乎其微。

但黄云还是决心为林华做无罪辩护。

黄云对第一次会见林华的情景印象深刻。“第一印象是特别瘦，而且身体很虚弱，走得很慢，得让人扶着。站在墙边，手是抖的。”

林华一直有糖尿病，在看守所期间病情加重了。上诉后，他办理了取保候审。

第一次会见，黄云就告诉他，你应该是无罪的。

“他当时有点惊讶，他的顾虑是，认罪态度是法院考虑的情节之一，这样会不会反而对他不利。我给他解读法律，他听了以后认可了，接受了做无罪辩护的意见，但表情很平静。”

会见结束时，林华握住律师的手，说：我没太多奢望，只求您尽力帮忙，能减短刑期就是最好了。他声音沙哑，双手微冷。

二审反转改判无罪

在刑事案件的二审阶段，大量案件没有开庭，仅通过书面审理，便作出终审裁定。黄云向二审法院提交了开庭审理申请，此前，黄云曾代理过被告人一审被判无期的案件，二审期间他多次向法院申请开庭审理，法院最后还是书面审理。

这一次，深圳市中院的法官接到申请后，同意开庭审理。

法庭上，黄云为林华做出无罪辩护。“从表情上，我感觉法官当时有些出乎意料，之后庭上说话的语气很严肃。”

二审会怎么判，黄云心里也没底。庭审后法官助理曾就一些事项和黄云有过电话沟通，但也没流露出任何意见和倾向。

2018年7月23日，黄云正在洗澡，手机在外面一直响个不停。是林华打来的，“判决书下来了，你猜结果！”

林华说，当时黄云律师以为结果是缓刑，自己卖了关子后告诉他，真的改判无罪了。

终审判决书中，判案说理部分占了整整6页。

针对“影响力”这三个字的含义，法官查了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。“但就《刑法》第388条之一第二款的规定分析，其刑法意义上的影响力形成则只因与职权或地位等因素相关联。”

“已离职的行为人所能够利用、且是基于过往的职权或地位而形成的影响力，因随时空变迁，影响能力本身是否会存在消减的可能，并导致能力对外作用效能亦随之变化，这或许是一个需要再思索的问题。”

“有鉴于此，我们认为，应秉持刑法谦抑性原则，严格限定已离职人员影响力的散发边际，亦即，已离职人员的离职时间的长短、在职时的任职情况等问题均应该成为重点评价的事项。”

二审法院认为，林华担任公职期间只是最基层的关员，从职位上看只有被领导的可能，与其他海关工作人员形成的只是一般的同事关系，且发案时间距林华离职已24年，其几无可能再基于原职权或地位而对其他公职人员产生影响，其行为并不确定符合利用影响力受贿犯罪构成的要求，原审判决认定依据不足。

拿着终审判决书，不久前，林华申请了国家赔偿。

针对此案，北京市尚权律师事务所常铮律师评价：“中国古代法制和现代法治的含义有所不同，中国传统法制是民刑一体，以致于至今很多人潜意识里仍认为，一个人做了不好的事、不妥的事，就应该是有罪的。我认为，这个案子的意义在于，它告诉普通公众何为现代法治中罪刑法定的刑法原则。一个人并非做了不好的事、不妥的事就应该有罪、应该被判刑。哪怕这件事看上去很不好、很不妥，但刑法上不构成犯罪，就是不构成。”

（文中林华为化名）

本文由树木计划作者【北青深一度】创作，在今日头条独家首发，未经授权，不得转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