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封面新闻记者 陈彦霏 谢凯 魏唯 忻晓松

坐在西安一处画室中，30岁的王倩（化名）正为油画中水边树木增添倒影。

老师在一旁指导：“你是个大胆的女性，凭直觉大胆用色就好。”王倩听着，面无表情，显得平静从容。

王倩其实姓薛。因坐在汽车引擎盖维权而上热搜，成网红。也正是从那一刻起，即将过去的2019年度里，有关她的争论与骂战从未停歇。

“就像被一群陌生人推到聚光灯下，然后又被推落入万丈深渊。被举到顶以后突然打到底，你完全无法控制这个过程。”王倩这样描述这几个月的感受。

如今，那辆作为她30岁生日礼物、却又将她推进舆论漩涡的车，王倩已不再开。

受舆论影响，她得以从创业中抽离：不上微博，不闯商海，改读一些闲书，偶尔来画室学画，试图不再去理睬“别人眼中的她”。“以前想学画画，一直没时间。现在觉得人生没有以后，当下快乐是最大的标准，你不是别人眼中的你，你知道吗？”王倩说。

王倩（化名）在接受采访

【维权斗士】

冬天的西安，气温低至零下。王倩裹着厚厚的羽绒衣，走在画室楼下的街上，那辆红色高级轿车，却并未出现在她身旁。如果一切按正常轨迹发展，此刻，她应坐在温暖的轿车内，忙着去见生意上的伙伴。

2019年4月9日，当王倩爬上那辆红色轿车的引擎盖时，她绝没想到，自己会被舆论推到风口浪尖，并让她30岁生日连带之后的9个月，变得有点“兵荒马乱”。

王倩的老家在江苏苏北，按当地风俗，女生30岁，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，在生日当天，需在老家办一个隆重的生日会。为此，王倩的父母已安排好酒席，就等着王倩开着那辆红色轿车回家赴宴。

3月27日，王倩去4S店提车，却发现发动机漏油，但被告知只能按照“三包”规定换发动机。多次协商无果，距生日还有4天时，王倩再次前往4S店，又一次沟通无果，她一气之下坐上了引擎盖。“当时，我脑袋一团浆糊，都记不清楚发生了什么，因为再过4天，就得回家过生日了，车开不回去，我当时人就很焦虑。”王倩说。

哭诉完，王倩觉得很累，她回家躺了两天。直到4月11日，她坐在引擎盖上维权视频登上微博热搜第一，好友纷纷给她发来视频，询问是不是她，王倩一开始还不想承认，但后面问的人太多，也就瞒不住了。

现在回头看当时的举动，王倩也承认，除“生日节点”因素，创业压力也是促使她当时做出失常行为的原因，“创业的人，遇到的事情很多很杂，平时都是连轴转，不知道什么时候，就遇到了‘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’。”王倩说。

“发动机漏油”事件后，舆论并未停歇。

4月12日，有记者采访时，向她提出汽车行业金融服务费的问题，王倩也觉得贷款买车的12575元服务费不合理。于是，她继续通过媒体发声，质疑汽车行业“金融服务费”。“作为被推到前台了的人，遇到这种不合理的事情也没办法，这么多人在后面看着你呢，只好继续斗争呗。”

“斗争”效果是明显的。

4月15日，中国银保监会，对汽车经销商违规收取“金融服务费”展开调查；16日，王倩与4S店达成“和解协议”；17日，中国消费者协会在京举办“推动解决汽车消费维权难座谈会” ，明确提出汽车销售金融服务等应明码标价，杜绝强制交易等违法行为。有网友借此在微博评论：女研究生以一人之力，揭开整个汽车行业黑幕，英雄！

“我还是收获了不少朋友和网友粉丝，现在都可以远程帮人维权了。”王倩拿出手机，展示她和一个朋友的聊天记录。

这位朋友也在购车上遇到问题，为找人撑腰，就让王倩录了一段语音，“对方确认是本人后，个把小时就把问题解决了。”王倩举着手机说。

王倩（化名）在学油画

【生意骗子】

“我不认为我做错了什么？换言之，如果没有这件事，我会受到这样的攻击吗？”王倩说着，挑了挑眉毛。

当作为“英雄”，且一切尘埃落定时，王倩却陷入“诈骗”风波。

王倩和合伙人一起办的上海竞集守艺人美食广场，被供应商和小商户催债，金额高达575万元。还有人称她拿了700万携款潜逃。

“就在一天之间，你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被拉到顶了，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被打到底了。就是这么个状态，没法控制。”王倩说，在一开始，面对网上质疑，王倩拿出和汽车行业斗争的姿态，却没意识到这其中的“角色反转”。

5月25日，王倩开通个人认证微博，试图“第一次不通过媒体面对大众，逐步坦诚回应曾经关心、支持我的网友。”

和之前不同的是，面对庞大的汽车销售行业，她处于弱势的一方；如今，面对众多小商户和供应商，她已为强势一方。虽然有不少网友表示“一码归一码”，但更多人表示接受不了这种“反转”，开始给王倩发“问候”短信，还从支付宝转来1分钱，只为骂她一句：死老赖、诈骗犯。

“不光是我，我的家人也受到很多无端指责。那段时间我基本没睡过。”王倩说，情绪最低落时，王倩母亲不得不从老家赶到西安来陪她。

有一天，王倩爬上窗台想跳楼。母亲从厨房跑出来，拉住她，母女俩坐在地上，都哭了。

2019年5月，王倩把所有资料都交给了上海经侦，希望把事情做一个了结：“要么把我抓进去，要么还我清白。”

调查历时两个月。7月，上海警方发布通报，未发现王倩存在职务侵占及合同诈骗等问题。“那时候，我才松了一口气，生活也慢慢平静下来。”王倩说。

王倩（化名）和她的自画像（右下）

【反转人生】

“世界上有那么多人，为什么是自己买了那辆车？又恰好出了故障？为什么还是你，发现了汽车金融服务费的问题，最后还选择坐上引擎盖？”王倩这样问自己，她直了直身子，仿佛想去直面这一连串的巧合。

“为什么是我？”这是事情发生后，王倩反复问自己的一个问题。是什么将她一个普通人走带到舆论中心，她困惑了很久。

九个月时间过得很快，王倩已想通了这个问题。买车、有故障、发现问题，前三个是命运的安排。选择站出来，则是性格决定的。“归咎于命运和性格之后，所有一切都解释了。”

王倩说，和那辆车比起来，那之后的一切，更是对她“三十而立”的历练和考验。在舆论中心快速的角色反转像是一面镜子，让她更加认清自己。“有的我觉得人生如戏啊，我现在想想我都觉得这是一部电影。全部是反转，很搞笑，幽默片。”

“7月份之前，我特别后悔。觉得舆论让你一下子成了一个被攻击的靶子，压力莫名其妙地都向你涌来。但现在来看，我不后悔，我还觉得我自己挺牛、挺勇敢的。”评价起这段经历，王倩提高了音调，也笑了起来。在以前，说着说着，她就会流着泪。

画室中，王倩唯一完成的画，是幅自画像。一般人会先从简单风景画开始，她则选择先画一幅自画像。

那副自画像，比现在的她显得有些老态，“也许这就是未来的自己吧。”王倩用手摸了摸画像的脸。她说，她想好好看看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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