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澎湃新闻高级记者 朱远祥

原山东兴鲁明律师事务所主任许庆丰。 本文图片均为 受访者 供图

做了三十多年律师的许庆丰，经常在法庭上为被告人辩护，如今他也成了被告人——被指控犯贪污罪、职务侵占罪。

2021年3月22日下午，山东省东明县法院对此案进行重审后一审宣判，认定许庆丰贪污119万余元、职务侵占6万多元，数罪并罚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五年，并处罚金二十万元——该结果和此前的一审判决一样。

今年59岁的许庆丰，案发前系山东兴鲁明律师事务所主任，2019年4月被东明县监察委留置。2020年3月，东明县法院以贪污罪、职务侵占罪对许庆丰判刑五年。八个月后，菏泽市中级法院认为原判决认定“部分事实不清”，发回重审。

重审过程中，涉案财物的定性仍是控辩双方争辩的焦点。控方认为，许庆丰任职的律所改制之前是“国资”所，故被其侵吞的律所结余资金为国有公共财物；辩方则称，上述律所名义上为“国资”所，实际上是自主经营的“个体”所，其结余资金主要来自许庆丰智力劳动积累的律师费，不应认定为国有资产。

一审法院重审作出有罪判决后，此案辩护律师吴丹红告诉澎湃新闻（www.thepaper.cn），许庆丰将提出上诉。

山东兴鲁明律师事务所。

焦点一：涉案的律所主任是否属于贪污犯罪主体？

一审判决书显示，检察机关指控许庆丰贪污公款1190169.68元，时间是2015年1月至2018年7月。

彼时，许庆丰担任山东兴鲁明律师事务所主任，该所尚未完成改制，是东明县司法局下属的“副科级事业单位”。

我国在清朝末年从西方引入律师制度。新中国成立后，律师被纳入国家公职范围。上世纪八十年代，各地司法行政机关设立事业单位性质的法律顾问处，经费和编制由国家统包。

1984年，22岁的许庆丰调入东明县司法局法律顾问处工作，成为“国家的法律工作者”。进入90年代，东明县法律顾问处变更为“律师事务所”。许庆丰后来进入全县两所律所之一的山东兴鲁明律师事务所，仍然是“国资所”的公职人员。

本世纪初，市场经济体制下的律所改制开始。2000年司法部下发通知，要求国资律师事务所在人员编制、经费等方面与政府部门脱钩，改制为合伙律所或合作律所。此后，国资律师事务所逐渐退出历史舞台。

由于种种原因，东明县的律所改制进程缓慢。

2002年和2006年，许庆丰先后被东明县司法局、东明县人民政府任命为山东兴鲁明律师事务所主任（副科级），直到2018年11才被县政府免职——当年，山东兴鲁明律所才改制为合伙律师事务所。

许庆丰被控的“贪污”事实，正是发生在改制前的三年间。

2020年3月，东明县法院审理认为，许庆丰身为国家工作人员，利用职务上的便利非法占有公共财物，数额巨大。公诉方还提及，作为律所主任的许庆丰在改制之前一直领财政工资。

许庆丰及其辩护人则称， 2000年司法部下文后，律所被要求与政府部门脱钩，而《事业单位法人证书》有效期为5年，故兴鲁明律师事务所早在2005年之前就被取消事业编制；许庆丰领工资是历史遗留问题，只能证明“继续发放工资违规”；许庆丰从事的是个人法律服务而非国家公务，故不构成贪污罪的犯罪主体。

许庆丰及其辩护人还称，东明县司法局以扣发律师个人工资和房租的形式，对山东兴鲁明律所收取管理费；该局除收取管理费外，没有对律所的人事、财务、资产等进行实际管理；国家对山东兴鲁明律师事务所没有进行过实际出资，律所系自主经营，自负盈亏，在性质上名为“国办”，实为“个体”。

对于许庆丰是否构成贪污罪的犯罪主体。东明县法院认定，山东兴鲁明律师事务所改制之前，许庆丰一直作为事业编制人员参与考核、评定职级，其被县司法局任命为律所主任对律所进行管理，依法属于国家管理人员，符合贪污犯罪主体资格。

山东省东明县法院重审后作出的一审判决（部分）。

焦点二：涉案的律所结余资金是否属于公共财物？

东明县检察院指控，许庆丰贪污的119万余元公款包括7笔资金，除了一辆公车折价7.8万余元、他为其儿子发放工资4.3万元以外，其他5笔均为2015年至2018年的律所结余资金。

数额最大的一笔涉案款项发生在2016年。检方指控，许庆丰利用职务上的便利，将山东兴鲁明律师事务所2016年1月至7月底的结余资金33万余元予以侵吞，据为己有。

许庆丰否认实施了贪污犯罪。其称，涉案款项其实包括他的主任补助、垫钱买公车的利息，还有因公招待费、红白事花费、慰问法律顾问单位费用等，这些单据没有交给会计报销，而是记录在暗账中，但暗账丢失了。

东明县法院认为，暗账是否存在，仅有许庆丰的供述而没有其他证据予以印证。

东明县法院一审认定，在山东兴鲁明律师事务所发展过程中，东明县司法局为其提供了办公房屋作为档案室使用，给律所派遣了司机和公职人员并接受县司法局的管理，其工资由县财政拨付，个人未向该律所注入资金，该律所许庆丰等人具有国家工作人员的身份，故该律所改制之前属于国有律师事务所，其资产属于国有资产。

许庆丰上诉后，2020年12月，山东省菏泽市中院作出裁定，认为“原判决认定部分事实不清”，撤销一审判决，发回东明县法院重新审判。

东明县法院重审后认为，山东兴鲁明律所改制之前属于国资所，其结余资金应当属于国有资产；许庆丰受政府委派担任律所主任，行使的是国家赋予的权力，在工作岗位上的劳动成果依法属于国家所有。

2021年3月22日，东明县法院重审后作出判决——定罪和量刑均与重审前一致：许庆丰犯贪污罪判刑五年并处罚金二十万元，犯职务侵占罪判刑一年，数罪并罚，合并执行有期徒刑五年，并处罚金二十万元,违法所得予以追缴。

许庆丰被认定职务侵占罪6万余元，包括以发放工资形式套取律所资金等，该行为发生在山东兴鲁明律所改制之后。许庆丰及其辩护人称，改制后许庆丰作为占比66.67%的合伙人，有权决定工资发放等资金使用，不构成职务侵占。

目前，重审后的一审判决尚未生效。律师吴丹红表示，他仍将为许庆丰做无罪辩护。他认为山东兴鲁明律师事务所的资产形成，不是国家投资，主要来自许庆丰本人提供法律服务的积累；许庆丰虽然曾是司法局任命的律所主任，但他经营、管理的并非公共财物。

据吴丹红介绍，3月22日重审一审宣判后，许庆丰当庭表示会提出上诉。

责任编辑：崔烜

校对：丁晓